开学“第一课”丨自我升级·真知灼见·身心健康
小西天电影讲坛 三十八讲 学风建设系列讲座
自我升级·真知灼见·身心健康
主讲人：陈墨
地点：研究生部教室
主办：中国电影资料馆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生部
时间：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十二日 周六 上午九时
陈墨——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二级研究员、中国电影评论学会理事，中国台港电影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副会长。
研究生部主任黎煜老师：学风建设系列讲座是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开设多年的品牌课程。陈墨老师为研究生新生做讲座培训今年已是第六个年头了，希望能够帮助大家对未来三年学习生活的规划摹绘一张蓝图。
以下是陈墨老师的讲座内容（丁小雨整理）
首先祝贺大家上研究生，这是人生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刚才黎煜老师也介绍我讲这课已经六年了，我不想炒冷饭，所以每年都会换一些新的题目和新的说法，但一些核心的东西还是不会变的。插播一个我刚知道的消息：韩国大导演金基德去世。他是我的同龄人，1960年生，今年刚刚六十岁。他的电影是非常值得一看的，其实也跟我们今天演讲的主题密切相关。我今早才知道这个消息，来不及修改讲稿，那就把他作为我们今天演讲的一条辅线思索的素材，大家去重看他的电影，不仅是怀念他，也是丰富我们自己，因为他的电影和我们今天讲的这些密切相关。
我今天讲的题目叫“自我升级·真知灼见·身心健康”。听起来有三个关键词，但我们看电影学电影的人照例要从电影说起。我先要从提问开始，张艺谋的三部电影《秋菊打官司》、《归来》、《影》，每部电影我要请两位同学自己举手来回答一个问题。
Q1：《秋菊打官司》中秋菊为什么要不断地打官司？
Q2：《归来》中的女主人公冯婉喻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Q3：《影》这部电影到底在说什么，讲述主人公境州的经历意义是什么？
（同学发言略）
我要再说一点，在我的课堂上永远没有标准答案，永远需要大家从各自擅长的角度、愿意的角度去说电影，因为电影文本意义的建构永远是无穷无尽的。从拍出来开始，不同的观众、评论家、电影学者不断地去丰富它，把它塑造成为一部电影史上的经典。
我们要把自己从一个看电影的观众，变成一个电影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训练就是在你看电影的时候，投入的注意力的深度，以及大脑活动的反应速度，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训练。我过去带学生看完电影会开紧急的临时研讨会，要他们每个人说五个关键词，一开始七个，然后五个，然后三个，对电影概念化地抽象程度就越来越深；然后再还原，从概念化到化概念，加深对电影的快速理解、精准理解，或者说洞察力的这样一种能力。大家一定要养成这样的习惯，自己做一做这种检测。专业人士看电影和普通观众看电影的方式是有很大区别的，我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我自己从文学的背景出身到从事电影工作，自己训练自己。而且后来我做了一个小的课题，就是我发现我身边很多的教授同事，他们都是中文背景，他们都是自己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合格优秀的电影人，没有电影专业的导师，自己就是自己的导师。这其实是我讲的最重要的话题，学会自我训练是成长成才最关键的一个因素。
下面我也说说我对这几部电影的意见，先说《秋菊打官司》，这部影片理解起来有几条不同的路径。第一条路径当然是张艺谋导演一以贯之的路径，就是权威对个人的侵入和伤害。村长就是一个权威的代表，这跟张艺谋以前的《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这些电影都能联系起来。第二条理解路径是文明转型时期，旧的心理和新的手段之间的冲突——法律和传统乡村社会中伦理的冲突。过去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村长和村里的明白人商量着解决，而秋菊她采用了一个新的方式——起诉，希望通过一种更现代、更文明的方式来解决他们之间的争端。
第三条理解路径跟我今天讲的话题密切相关，真正的路径就是秋菊她打官司时中间有一个转化的地方。一开始她打官司是因为对村长的霸凌行为不满，但是这不满其实是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她承认村长踢她老公是可以允许的，她不允许的是村长踢她老公“命根子”。秋菊一半是传统人，即她默认了村长踢她老公是没问题的，但是不能过线，你过了线我就要找你说道说道。这是开始的时候。但是随着村长赔钱的时候把钱洒在地上而且扬言要她“你每捡一次钱都要向我磕一次头”，打官司的动机和目标就转变了。她要一个说法，我相信秋菊也不见得能说清楚，但我说她实际上是要一个“面子”。我们也可以理解成“要自尊”，但我理解成她要得是“面子”。
“面子”是什么？“面子”是我们人类在传统生活方式当中最重要的一个“超我”的符号，也就是社会性自我的符号。村长之所以坚决不检讨，也是因为他要他自己的“面子”。所以，《秋菊打官司》是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当中“面子”与“面子”之争，也就是“超我”之间的战争。而秋菊之所以犟，她其实也没有提升到能有一个好的自我。假如村长道歉，这事就没有了。假如秋菊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心智，理解村长钱也赔了，法律的处罚也有了，已经能够谅解和宽容了，这事也就没有了。就是因为两个人的面子之争，两个人都局限于超我之内，所以这个问题没法解决。这是我对这部电影的一个解读。
秋菊（巩俐饰）
再说《归来》，电影当中给出了一个表面的解释：冯婉喻当年在火车站见她老公的时候被别人追，“砰”一下摔到铁板上。这个细节给出了她大脑有物理损伤的一个表面解释。但是我们讨论要注意的是她的精神损伤，整部电影其实都在说她的精神损伤。刚才有位同学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思路，就是冯婉喻把她老公关在门外，这件事情给她带来了一种不可承受的内疚感。人的很多心理活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表面感知不到的因素，包括内分泌，比如我们的快乐和悲伤，在诗意和学理上解释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医学科学家来解释无非是内分泌的不同配比所导致的。人类心理有很多隐秘的地方，其中一个要点就是：当犯了自己承受不了的错误的时候，人就把这个错误归给别人，或者选择性地遗忘，这是人的一个自我保护的办法。遗忘，让它逐渐地和自我分离。
分离的症候有两个：第一个是她记着自己有一个丈夫，丈夫的名字叫陆焉识，还能书写出丈夫的名字，就是丈夫的符号她还记得；但是丈夫实际的这个人，她排斥，她不记得。符号和实体的分离实际上也有一个象喻的意义，就是她自我同一性的丧失。“自我同一性”的意思就是，我的精神自我和我的社会身份、我的身体和我的社会关系有一种完整性和统一性，我们人就是靠这种完整性和统一性来运作的。我们小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内其实都是一些碎片。如果我们学会自我审查的话，或者到我们做毕业论文、学术论文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脑子内都是一些碎片。那些碎片是我们大脑原生的状态，就像一片沼泽地，有一个一个的土包，但中间都是水，修不成高速公路。而我们学习和训练的过程，实际上就是要把我们大脑所有的神经元联结成一个高速的网络，以便我们快速地、整体性地思索。
我们中国大地现在就在修“八纵八横”的铁路，方便全国人民能够快速地抵达目的地，而且联通成了一个整体。为什么有的人写论文就不难，有人写论文就非常难呢，就是因为我们大脑原本都是一片沼泽地，需要不断训练才能够建筑一条高速公路。冯婉喻本来有一些县级公路，甚至省级公路，因为她是一个读书人，是有文化和修养、有自我同一性的人。但是由于严重的精神创伤，也包括物理创伤，导致她自我的符号与实体分离，认知产生缺陷，内心自我同一性丧失。这部电影还有一个要大家注意的就是，冯婉喻这个名字其实是“婉转的比喻”，陆焉识就是“我怎么能够识别这个人”，这两个名字实际上和“归来”这个小说与电影的名字都有隐喻性，需要我们去思考。
陆焉识（陈道明饰）和冯婉喻（巩俐饰）
第三部电影是《影》，和张艺谋大部分电影一样，有一个表层故事和深层的隐喻。看张艺谋的电影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听很多人讲述张艺谋的电影，不论喜欢或不喜欢都来批判，都没有问题，但前提是要真的看明白了他的电影。《影》表面的故事非常简单，主人公境州成了沛国都督的替身，结局是都督把国王杀了，境州把都督杀了后走出了宫。这个故事实际有一个深层的隐喻。大家还记得都督的住处，是一个洞穴，其实就是人的内心结构的外化。境州和都督的关系实际上是“超我”和“自我”的一种关系，证据就是两个人都是由一个人演的，当然长得不像也没法做替身。都督实际上是他的灵魂，境州不过是四肢，一个活动的外壳而已——自我让步、主体性丧失、受控的一个人。洞穴就象征着他的自我被超我控制而不能自主。
这部电影的结尾可以从两条路线来理解，一条是乐观的路线，境州获得了自我解放；但是还有一条更沉重的解释路径，也是我们面对张艺谋电影需要注意的。很多人简单地理解为在处理自我、本我、超我三者关系时，只要把超我、本我杀了，自我就能童话式地“从此幸福地生活”。但实际上远远不是如此。自我的形成不仅不能把超我杀了，更不能把本我杀了，没了本我身体的硬件就没有了，灵魂也就无所依存。把超我杀了，人就不能够适应社会。超我是指导我们适应社会的一套完整的剧本和指南，没有了这样的指导，自我就会出现严重的病害。所以电影的结尾是一个非常令人深思的结尾，是好是坏，其实我们只要用常识思考，境州、都督、沛王这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可以做一个隐喻性的延伸：从沛国的国家利益来考虑，这三人的团结一致，对这个国家是一件幸事；这三人互相残杀，这个国家立马就会瘫痪。就这么简单。我们人也同样是如此。
都督子虞和替身境州（邓超饰）
下面再提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把这三部电影放在一块说？看张艺谋的电影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我在九十年代写《张艺谋电影论》，其实那时候我的文学背景要远远强于电影学背景，还不算一个合格的电影人。十年以后我写了第二本评张艺谋的书，对电影的解说有了一个升级，但是我发现还是不够。我希望我再过十年写第三部，把我刚才讲的张艺谋的电影与人性的研究、中国社会文明的研究和电影影像证据的研究放在一起会更好，不过我今天只讲一条线。
这三部电影的共同性其实非常明显，都是跟主人公心理的某种缺陷或者环境的某种缺陷相关，跟人的困境相关。证据就是这三部电影实际上可以互相诠释，更进一步的证据是，张艺谋的电影实际上都只说了一件事，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个人的困境”，只不过分了前期和后期。前期的困境是在外在，所以要反抗权威，每部电影都有一个年长者来压迫一位年轻的女士，用家庭婚姻情感的方式来隐喻外在环境对个人的压迫。反抗权威或者叫“杀父”，这个词太血淋淋了一点，戴锦华教授就用的这个词，我用稍微缓和一点的词叫反抗权威。后期的电影包括《影》就变成了寻找自我。反抗权威和寻找自我的核心都是直面个人的困境，以及如何摆脱。这个证明出来以后，就和我们今天要讲的密切相关了。
我希望大家积极地参与讨论，我一直说你们这代人智商一定要比我们这一代高多了，平均数高很多个指数，这很好证明，因为你们这一代人营养要比我们强，媒介环境比我们更复杂。媒介环境更复杂的时代，只要你顺利成长，智商肯定会高。我们那一代最初连广播都没有，更不要说电视电脑了。第三就是你们受的系统性的训练要比我们强。我希望你们能够把自己的智商好好地发掘出来，然后完成它，完成的方法之一就是要积极地参与讨论。讨论这种方式比其它的听课、听讲座、看书等方式都要更好，因为讨论是一种快速的、大能量的思维的训练，还有表达的训练、理解的训练。如果没理解对方的观点，那就是小孩吵架，跟讨论没关系。一场讨论下来，立马就能发现自己还有哪些知识上的缺陷，或者自己还有哪些思维逻辑上“脱验”的状态。每一场讨论都会获得一个N重的效果。所以我特别提倡讨论，没有讨论的课堂，特别是研究生的课堂，是不正常的。所以才会要有这么一个“学风建设”的讲座嘛（笑）。
下面我要进入的第一个部分叫做“个人升级”，本来叫“人类进化与个人升级”。我刚才用到了本我、自我、超我这三个概念，我相信大家都知道这几个概念来源于弗洛伊德。用另一位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的解释来理解，所谓本我就是生物性的自我。我们人都是动物、是生物，这个生物有一个自成的系统，就叫本我。超我是社会性的自我，人从家庭到学校到社会的成长过程，实际上也是人类个体被驯化的过程，被文化所化的过程。我们从学语言开始，就接受了我们这个文化的很多基本的概念和规则，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红灯停，绿灯行”。社会的规则内化到我们自己大脑中形成一个指南，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形成了超我，它比“我”要大。精神自我是心智性的自我。
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弗洛伊德
总结说，首先我们有一个身体是生物，这个身体有要求、欲望、保护机制，以及生长的规则，其根本规则不能被损伤和破坏，比如刚才说到冯婉喻磕了一下可能就把身体硬件磕坏了。社会性的规则同样也不能被破坏，如果没了超我，在社会上就会寸步难行。有的报道说有人到派出所偷窃，或者醉酒的人把车开到派出所去了，这样一些人的超我的发达程度显然是非常有限的。今天我们讲的重点是基于心智的自我。
上面的概念相信大家都掌握了，下面结合人类学的观察，我们要讲得是：人类对自我、本我、超我的意识不是天然就有的，而是人类进化的产物。在二十多万年以前，人类是没有什么超我和自我的，甚至连本我都没有，因为在语言被发明和使用之前，连“我”的概念都没有，谈什么本我。人只有一个纯粹的本能，从本能到本我的升级就是这样。人类文明整体经历了两次升级，第一次升级叫社会化升级。早期的人类遵循丛林法则，慢慢开始集体生活，建立规则，这些规则就是超我的起源。一直到大约两千五百年前，人类各个文明体都出现了自己的先知，如基督教的耶稣，古希腊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国的孔子、老子，这些先知的作用，就是把以前若干年前，甚至若干万年前人类积累起来的规则理论化、条理化，并且变成了一个“驯化手册”，驯化我们从生物人变成在集体中生存的社会人的教科书。这是一次进化，叫社会化进化/驯化。
第二次进化，叫个体化的进化，就是西方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一直到法国大革命，两百多年间完成的个体化、个性化的进化。这种个性化的进化到今天都没有完全地被我们东方文化理解和接受，我小时候做检讨的时候都会说我有“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第二次的个体化进化并不是反社会的，而是在社会化的基础上，让你更好地理解社会规则，更好地处置本我和社会规则之间的矛盾冲突，更好地融入社会、适应社会，选择自己的社会角色，以及影响社会，这样非常重要的一步。所以，才有自我价值的概念。在这之前人类把超我当成了自己主体性的全部，但实际上后来才发现人这个主体没有核心引导，不能协调本我和超我的冲突，这我们后面再详细介绍。
我把二十万年前人类本我的状态叫做“1.0版”，也就是全部被本我或者本能所操纵的人类。1.0版的人类实际也有心智，他的心智的最大特点就是经验占0.5%，99.5%的部分都是想象，想当然心智。例如我出门摔了一跤，然后看到一条黑狗，于是我就觉得那条黑狗是我摔跤的原因。这是很多人类学家在现代仍存的原始部落当中调查所得的。就像比如今年发大水，我们想象成得罪了龙王，这在几十年前我们都还是那么想的，所以去祭龙王、祭天，其实跟龙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在很多时候也会想当然——当我们无知的时候，只能想当然。我们对世界、对自我的认知，对男朋友、女朋友的认知，其实如果做严格的心理检测的话，我们发现真正可靠的知识可能只有3%，合理的推测有15%，剩下来的就是想象。我们今天进化再多牛的人，其实也免不了这样一种原始心理，因为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1.0版心智。
“2.0版”心智在人类学上有个概念叫宗教心智。宗教文明比巫术文明要更高一个等级，宗教先知们对经验和知识的积累可能要超过40%，甚至到60%，然后再加以想象。就像《圣经》中对历史的纪实也不一定真实。摩西十诫是人类最古老的法律和道德的条文，其中也包含了上帝在第几天创造了什么的想象。宗教心智最重要的特点，也和今天所讲课题相关性最大的，就是我叫做信当然。宗教也不允许质疑，比如欧洲的中世纪，后来才有了宗教改革。不允许质疑的信当然心智对人类最大的影响就是把人严格地限制在2.0版之内，虽然2.0版的超我以及超我背后的社会机制确实能够提供我们最基本的社会生活指南，按照这个生活确实也还可以，但是只能是在传统社会这个大背景之下。
3.0版就是在社会化升级之后，个体化再升级，它真正的意义是：允许个人和上帝直接交谈，可以提各种问题，只不过需要自己去验证是真是伪，也就是“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这个心智叫做科学心智。1.0版是巫术心智，2.0版是宗教心智，3.0版是科学心智。“是什么”和“为什么”的疑问伴随我们终生，而不是任何一个权威如老师、长官、神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就是真理”。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就需要，并且欢迎大家提问、质疑，可能有人心里想：这老头就是胡说八道、胡思乱想。都有可能。
真正我要讲的是下面的话题，弗洛伊德还有一条伟大的假设，就是我们人类个体的成长，大多是要复制人类集体进化的历程。这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假设，当然我们没办法证明。它的意思是我们从婴儿成长到现在上研究生，这样一个历程是要复现我们人类二十万年以前一直到今天的进化。简单说就是，我们个体同样要经历两次升级。第一次是社会化升级或叫社会化驯化，我们在婴儿时期学母语，就开始接受升级为2.0的培训，或者叫规训、驯化，或者叫学文化，总而言之是一个进化的过程，从想当然进化到信当然的心智。我们上小学，你跟老师说：“老师你那个知识不靠谱”，老师肯定会勃然大怒。哪怕老师真的有错误，可能有51%的老师都会勃然大怒——挑战老师的权威是一个不能容忍的错误。但是这个错误实际上是双重的，本身出了一个错，勃然大怒是一个更大的错。但是在2.0版本的社会中，这样的现象是正常。所以我们每个人的命运，取决你有多么幸运，碰上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老师，这些偶然性的东西决定了你人生很大的部分。
第二次升级通常是到青春期的时候，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有的人和父母之间就有了斗争，离家出走，或是被父母老师“拍死”。第二次进化从青春期到自我意识形成的这个阶段，艰难指数要比第一次进化大得多，而且变数也要大得多。在一个文明社会中第一次进化的概率可能99%以上，但第二次进化，特别是在我们中国社会文明转型时期，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要看个人的意志坚定程度、聪明程度、幸运程度，能不能完成这样的升级。
我要讲的另外一个我自己的观察是：我们古代社会当中有很多的“现代人”，同理，我们现代社会当中有很多进化不合格的“原始人”。第一个很好论证，比如孔子，孔老师是我们民族最伟大的老师。所有的先知，一直到苏东坡，一直到沈括，一直到范仲淹，这样一些人物虽然没玩过电脑，不知道汽车和高速公路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可以生活在任何时代。以他们的心智，协调他们的学习能力，可以生活在任何时代，他们是“现代人”。如果没有这样一些早早升级为3.0版的先知们，我们集体的第一个社会化的进化就不能完成，或者说不能完成到我们今天这样的程度。那时候3.0版的人少之又少，凤毛麟角，所以才会成为先知，所以我们才要仰望他们。这个证明基本上完成了，古代的那些先知们，其实就是最早出现的人类3.0版，只不过我们那时没有能力去命名他们、探讨他们。
更大的一个奥秘是我们现代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现代人。这一点务必要记住。一个先进的文明，我们或许把它想象成单层的文明，但其实越先进的文明是包容量越大的文明，具有更大的多样性的文明。大家一定要记住，越先进的个人其实是能包含人的各种各样的情感、各种各样的层次的。最经典的例子就是牛顿，这么伟大的科学家，但是他有一个小段子，我不知道真假，就是他养了两只猫，一只大猫和一只小猫，他就在墙上挖了两个洞，大洞给大猫进，小洞给小猫进。那表明牛顿这位老兄脑子也会短路，他不知道一个大洞就是大猫和小猫都可以进。每一个人，即使是升级到最高的人，在某一刻，筋疲力尽的时刻、愤怒的时刻等，也可能会是1.0、2.0、1.15、2.218等。小数点后面可以有一百位数，也可能有2.01a、2.01b等不同的样貌。我的重点就是，在现代社会中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现代化。
现在我们把人类的进化先忘掉，那不过是我们用来谈论个体进化的一条辅路而已。个体的第一次进化是大家基本上不用动脑子了，生活中家长老师天天啰嗦你哪些能干或不能干、哪些重要或不重要，你是被进化，或者叫被驯化。而第二次进化叫个性化进化也就是从2.0版升级到3.0版，它不是“被”，而是环境和主体之间协调的产物，需要外界环境的资助。但外界环境像西方启蒙运动成了主流的时候，对个性化的了解和认知变成一个社会共识，个性化的升级就会相对容易一点。但是也并不是只要成为社会共识升级就更自然。美国社会中的白人至今还有2.0甚至1.0版的人，就像报道中说的那些至今还不承认新冠肺炎是事实的人。尽管美国已经超1600万人得病，还有很多人说新冠肺炎是谎言，是制造出来的。这些人就是想当然一生。其实原因很简单，他生活好、工资高，对世界就是想当然：新冠是没有的，因为我不愿它有。
我们社会当中情况就更复杂了，从小父母都喜欢听话的孩子，只有极少数的家长会鼓励孩子不听话，鼓励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想去做，凡是牵涉到自己权益和自己人生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占主权51%以上。我的小孩五岁的时候主权可能只有15%，到15岁的时候是45%，到18岁的时候就是51%，到大学了每个年级升5个点，直到完全自主。但这样的家长极少，家长、老师总是想让小孩听话：“我讲的都是科学，物理学难道不是科学吗？”但是任何科学都会被2.0的心智当成迷信。前两天还有新闻报道利用人工智能算命的消息呐。利用2.0版信当然的心智，利用3.0时代的科技，把我们拉回1.0想当然的时代。
康德有一段话是说从2.0升级到3.0的难处，他解释“启蒙”，大致意思是：所谓启蒙，就是让人类摆脱不成熟状态的一种运动。之所以不成熟是因为我们在没有别人指导的情况下不敢使用自己的理性。所以启蒙运动的口号就是“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康德的表述。升级的原因其实并不是我们的智商不够，有可能是由于我们的勇气不够。或我们习惯了戴着权威A的眼镜去看，戴着权威B的耳机去听，带着权威C的心灵去想，一辈子学习都是在学习权威ABC们的结论。在信当然的不断循环中，我们发现自己的眼睛视力已经没有了，离开了眼镜我们就没有办法去清楚地看见世界，离开了耳机也听不见了。只有我们有勇气说：“我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错了没关系，我再找原因！”这样我们才能推动自己升级。所以2.0到3.0的升级除了需要社会环境，更需要自我的主动性。以上就是理论模型的部分。
下一部分叫“真知灼见”，实际上叫“自我主导与真知灼见”。上面说了这么久的升级，跟我们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其实所谓的学风不正/振，一个是正常的正，一个是振奋的振。从15年接到任务开这个讲座，我做了很多功课和调查，发现学风问题其实是各种各样的。我讲一个最基本的假设：以你们的智力，难道不知道上研究生要好好学习吗？（笑）这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同学都知道的事情吧。而且你既然选择上研究生，难道不要训练吗？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第二个疑问是，我相信每个人都听过爱迪生公式：成功等于1%的天赋加上99%的汗水。中国有句话说得更文雅更漂亮：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我们可能有种想法是“这个人是天才所以不用学习成绩就很好”，但有人研究发现，在美国顶尖的音乐学院茱莉亚学院里的学生中，顶尖级的佼佼者要比其他已经是一流演奏家的同学平均每天还要多练琴一个多小时。喜欢NBA的同学去看球员的纪录片，看看科比永远要比他的队友更早到球场，詹姆斯现在还在单打；看足球的同学看看现在的“天下之王”C罗、梅西，看看35岁的C罗怎么保持自己的体型，背后都在训练。戏曲界有一句话叫“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同行知道；一个月不练，全世界都知道。”来上研究生，别废话，训练！还要说什么学风建设呢？
人并不是生来就适合干某一件事情的，120多年前人类没有电影，谈得上什么电影天赋呢？人类真正的天赋实际上是能够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心智的能力，就是自动升级的能力，每个人都有天赋，只不过是在训练的态度、方式，训练的合理性和最后达成的效果有所不同罢了。我们生活中不太爱学习的人，有人是爹妈让报这个专业才来的——甚至上研究生都是爹妈要求才来的，或者因为上了研究生才能找到工作，而不是真正热爱这个专业；还有的同学可能是考大学、考研究生把能量耗尽了，上了大学、研究生以后就要好好地歇着；还有的人是自己不能领导自己，比如明明想只玩半个小时游戏，结果一玩八个小时就过去了。但我们的课堂上不容易显现出来，要是你足够聪明，考试前背几个晚上就糊弄过去了。我介绍的这些假定没有一个老师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只有升级才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你的问题。
前面这段我是想说清楚学风不正的原因各种各样，你是哪一种或者哪几种的综合症候，只有你自己知道，而且这也是你自己的责任。研究生的老师还要像小学的老师那样点名叫你来上课，或者像去年的某些大学还要让学生上晚自习，这样把大学小学化的方式，有效果吗？如果说有效果，也是一种想当然的效果。想出这样方法的人我怀疑其有1.0版之嫌疑，因为3.0版的人相信每个人都有能力去升级自己。使用超我的渠道来增长智慧已经足够我们自我升级了，超我这个系统利用心智的原理跟自我利用心智的原理是一样的，超我和自我唯一的区别就是：别人主宰你还是你自己主宰自己。有时候我们以为是自己主宰自己，但意识当中某个理念的形成有一部分实际上是本我在主导自己——超出你自己控制范围的本我的主导。我们在一个社会场合中合乎规范属于超我的主导。但在你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我特别希望大家常走出城市的边缘，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遐想古今的时候，才是真的有可能自我主导的时候。
所以你的问题和问题的解决方案都只有你自己知道，这里我要提出另外一个概念：教育家面临着个人定制的需求，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们过去教室里会贴句话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它的基本假设是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样的，按照大批量一模一样的方式生产，那种生产出来都是机器人，其中有一部分不能升级者，甚至永远不能升级的人，那样不是教育人的合理方式。所以老师不会是工程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设计师是你自己，老师最多是教练、陪练而已。实际上我们面临着个体定制教育的需要，这是文明改革进化的一部分，这超出了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我们还是回到自我升级的问题上来。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要靠你自己，简单来说就是跟朋友讨论——如果你发现你孤独习惯了，一个可讨论的朋友都没有，你就要警惕了！那就不是升级的问题，而是心理疾病的警报，可能要看心理医生了。我相信大家都有可倾诉的朋友。
去燃烧自己，去读书，读书也需要你自己的主导。这又引出一个小话题：有的人也训练了，但就是效果不行。我审电影史学年会的论文时发现，有些人引用张三怎么说、李四怎么说，参考书一列几十本，但是唯独没有自己怎么说。这其实跟我们升级有关系，我们在2.0版时觉得只要学习知识就够了，3.0版中比知识更重要的是独立思考能力——这是高中时代对你的要求，大学时代应当具备专业独立思考能力，研究生时代要学会创造性专业独立思考能力，博士及以上要学会原创性专业独立思考能力。要注意这几个词的组合，独立思考永远是最核心的概念，升级的过程要基于其上。我刚才说现代有很多人没升级是有证据的，比如我们现在流行词中有“妈宝”、“巨婴”，这两个词的出现说明一定有这样的人。或许有同学想到《红楼梦》中的贾环、迎春，想到《金锁记》中曹七巧抽鸦片的儿子长白，或者想到《鹿鼎记》中归二娘的儿子归钟。这些人物原型都可以成为案例，简单我们的话语叙述。
归钟（李泽锋饰）
升级以后，你才可能找到点亮你、适合你的书。大学时代和高中时代最大的不同，就是大学时期会给你时间让你去发现你自己，发现你自己的专业特长和兴趣是什么，找到适合你的书，这是上大学真正的目的，而不是进行专业训练把你培养成一个木匠、电脑程序员等等。我在四十二年前上大学的时候，黑格尔是我们最流行读的，所以我去借了一本《精神现象学》。借了六次，借来看不懂就还掉，我当时最聪明的就是知道自己看不懂就还掉，不在这本书上吊死。这本书我到现在都没看。但是很幸运的时候是，我在图书馆里碰上了让-雅克·卢梭，碰到一本书叫《爱弥儿》。这本书是我的幸运书，让我一下就：“哇！原来是这样！”世界变亮了。有个成语叫醍醐灌顶，《爱弥儿》就给我这种感觉。如果你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一个这样醍醐灌顶的“哇！”时刻，没有读过之后浑身发抖，把你的好友半夜拉起来说：“给你推荐这本书，你要是不看你就不是人”，没有这样的时刻就是一种不幸。适合一个人的书因个人层次、遗传、家教、个性、爱好、知识结构和积累等等因素而不同。教科书不会把你训练成为你自己，只能训练你的超我，就是你应该具备的共有的知识。而把你自己升级成为你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电影研究生，教科书远远不够。
自我升级和真知灼见的关系就是：你能分辨出哪些书适合自己，有哪些路径助你走到知识的巅峰上。如同我们进公园，从南门或东门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进到那个园子里，饱览风景，而且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这才是有真知灼见的。这与假知识有很大区别。假知识是比如你背了一大堆书以应付考试，但其实你自己啥也不懂，那些你没有消化、不能为你所用的知识。你如果没有热情，没有思考能力，甚至没有思考和消化的意愿，你不能把那些知识结构成你前行的道路，就不可能获得真知灼见。
分开来说，“真知”就是你自己真正消化了的知识，它是“灼见”的基础。看电影也是如此，你要先有一些最基本的知识，要先“观千剑”、“操千曲”——“观千剑”是要观察学习，“操千曲”是要实践训练。之后要去讨论，要去不断地想：比如这部电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你的知识网越大，消化知识的能力就越强。人的身体发育是基于遗传和营养这两个要素的，长成的高度总是有限的。比如我一米七零，再也甭想长到一米七一了，现在这个年纪可能还缩到一米六九了。但是，人的精神自我是没有增长的限制的，只要你不断地喂养它知识，像古人说的：“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可以一直到你生命的尽头都还在长。像孔子、爱因斯坦这样的人，他的精神自我有一米七，或七米一，或三十五米六，或一百零五米……你自己去读，越读越发现，他们是仰望才见。不断地去思索、观察、体验，学习新的知识，每个人升级的道路都是一样的。
我还要说一个升级的检测方式，非常简单：每个人要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升级，那就找个机会坐下来，看看能不能审查自己，审查自己这几十年来是怎样走过的。过去我招研究生的时候，第一次见面一定是每个学生跟我说一个半小时的你自己，检测你自知的能力，包括洞察力，包括你对人类心智最基本的知识，你的思维习惯等等。有的同学说不到一个半小时，最快的只有15秒——我叫什么，哪个大学毕业的，没了。他不知道怎么审查自己的内心世界。有的人写日记会写每天做了什么，可能到第三段开始审查自己。我在大学里写了几年的日记，可能有70%都是在自我批判。英文当中有“I”、“me”，凡是会自我审查的同学就表明有这个“I”了，不都是“me”，也不是“myself”，不是被动的。
但是大家要警惕，升级不是就能解决一切，升级只是一个节点。升级以后，你需要接受你自己，要认识你自己，要设计你自己，要重建你自己，然后你还要管理重建你自己的这片工地，最后再到你的自我实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要有整体性，有了这个“我”以后，你要用获得的一切资源来建构你自己。建构精神自我所需的当然都是精神信息，也就是知识、信息、数据，这些的前提是你要了解你自己。很多人1.0想当然的心智，会想象“我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我在大学真这么想，但仅一个星期就被打成了碎片，下面我还会说到。
下一节叫“自我升级与身心健康”。如果不进行自我升级，不仅永远都成为不了合格的学者和艺术家，获得不了真知灼见，而且还会影响身心健康。我的孩子小的时候我在教育中也犯过很多错误，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他跳一米五的时候我总是问他：“为什么不能跳一米五二呢？你明明能跳一米五二。”在他跳一米五五的时候我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跳一米五七呢？”最后他说：“我不干了。我能不能不优秀？我就想做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了？”做一个普通人，只要是你自己选择的（就行），但是不学习还是不行。我十八岁时考上了安徽大学，觉得自己才高八斗，但我的上铺年长我十一岁，每天晚上他和另一个同学聊天谈到的人不仅他们的书我没读过，连名字我都没听过。我的想象的气球立马被戳爆了，一地碎片。戳爆的好处就是，我立马认识了我自己原来只是小学四年级的水平，很幸运地懵上大学以后，还自以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这个心理不太容易解，但是我得到了我那些年纪大的同学们的帮助，他们说：“你还年轻啊，才十八岁，再过十几年你到我们这个年龄你再看。”他们让我认识了自己，然后又接受自己。
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心理疾病是因为不能接受真实的自己。我们每个人天生都有一种1.0的心智，就是把自己想象成公主、王子，想象成爱因斯坦二号，但我们其实不是，我们只是我们自己而已。我小时候家里的书加起来只有七本，其中有四本《毛泽东选集》，两本是马恩选集的残本，这七本都还是发的，不是家里自己买的。我太太是我同学，她还读过普希金诗选，我就发现，每一个同学我都不如。那种心灵打击……但我视之为最大的幸运，让我知道了自己是几斤几两，让我能不断发现自己，直至发现了《爱弥儿》，照亮了我的世界，然后升级加速，学习消化的能力加速，知道自己的路径在哪里。从此我就不会跟班里那些考试名列前茅的人去多啰嗦，因为那些人只读教科书，除了教科书啥都不读。没有找着自己的书的人，永远停留在2.0版；只有找着自己的书的人，才能有效地升级并且获得真知灼见。回到心理疾病的话题，假如那个坎我不过，那我今天有可能又在另一个平台——医院，而且还不是当医生和护士。真的很陡啊，那个差距真的非常大。
我要说的另外一点是，我们每一届的学生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甚至所谓学霸出现的几率会更高——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厌学其实分为两种，一种叫做“显性厌学”，就是上到初中、高中突然说，我不想学了，打死我也不学。显性厌学容易发现，也容易整治。真正难发现、难治疗的叫“隐性厌学”。他可以考试成绩很好，考上名牌大学，再考研究生，再考博士，但是心里却是有“知识冷淡”的。他对这些知识毫无热情，只是他有足够的天赋和智商来做这些功课，但他内心对这些知识是冷漠的、没有热情且不能消化的。这会存在什么危险呢？他的自我想象是有充分依据的：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是研究生、博士等等。在自我想象中他的能力超群，这是理所当然的呀，但是他的能力，实际上非常有限。真正到实际工作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能力和自己的头衔并不匹配，但这还不是致病的根源——这至多是让人产生焦虑和羞愧而已。真正的致病的原因，是自己不能接受真实的自己，不断地逃避真实的自己，然后也不能接受身边好友亲人对你的提醒，坚持自己的想象，并且把自我想象固着，就像水泥一样已经干了，那就不好治了。
自我想象和真实自我的分离，是每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有点固执己见，就是觉得自己有点聪明，又怎么了？但一个人活到一定年龄时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多了。想想爱因斯坦，你就牛不起来。想想费曼——我最喜欢的物理学家，他的诺贝尔奖是玩出来的，他写的自传叫《别逗了，费曼先生》。你自己升级到一定的程度后，你会成为他的朋友，你可以和他隔空对话。但你连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的时候，你就会陷入境州生活的那个深深的洞穴之中，外在表现就是宅在家里，不愿跟人交往。假如你有连续十天以上不愿意跟闺蜜好友说话，“叮——”，警铃又要响起了。假如十天你都没有任何笑容，同样。这样一些状态其实跟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了解、接受有关。其实我们学识差一点，甚至能力差一点都没有关系，年轻一切皆有可能，都能够训练好。我们不当刘翔，当刘翔的师弟史冬鹏好不好？世界冠军、中国冠军都做不成，我们做加油冠军可以吧？这笃定可以。你要按照自己真实的方向接受自己，然后训练自己、建设自己，然后实现自己。发现真实的自己，然后做更好的自己、最好的自己。人一生中如果有这样一段经历，无论你最终成绩如何，都会是一个美好的人生。
前几天我和一位研究运动与抑郁症的大学党委书记一块讨论，他说最近这十年，抑郁症等心理疾病的就诊人数呈几何级数增长。我说这很正常啊，这是一个富贵病啊，表明我们这个时代在进步而且进步的速度惊人。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生活的难题就是要吃饱肚子，当我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么简单的目标上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害什么心理疾病。只有当我们丰裕了，温饱不成问题的时候，我们才有闲有空去患心理疾病。这是一个前提。第二个前提是，我们的社会在快速地转型，每个人都在当中受到挫折。比如我老人家用手机找健康宝，每次都找不到，到火车站、机场就会受挫，有的人就说：“过去过去，哎，老头不太会。”住在一个城市住了一辈子的人，隔了一年没有去某个地方，然后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高速公路、立交桥一修，每天都会让我受挫。日新月异，我们都不认识自己的故乡了。还有更重要的是，我们那个时代买个大件就是自行车、手表，也就几十、几百块钱，现在买一套房子要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那个压力和当年根本不一样。这都是富起来的表征。
那个党委书记的研究表明运动可以缓解抑郁症，我说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课题，但是需要有足够的样本和证据来证明。当然我自己是相信的，因为抑郁症实际上就是自己不能够好好地管控自己，让自己体内不良的内分泌淹没了自己的理智和情绪，以至于长期地生活在水下。我刚才不是有个比喻说我们大脑原初的状态其实是一片沼泽地，当不良情绪把所有露出来的土包都淹没的时候，就是抑郁症。你自己无法自拔，那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状况。其实我们大部分人常有的只是一种抑郁的情绪而已，由压力产生的焦虑和抑郁情绪，离抑郁症还有几十公里呢。压力人人都会有，我每天都会有，过安检找健康宝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压力。压力下的焦虑很正常啊，我担心我今天这个课讲得好不好，尽管我可能已经讲过一千课，但是仍然会焦虑，会担心这课大家会不会有好的呼应，有没有我所希望的效果。我跟我太太吵架，严格限制在十二小时内解决问题。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我检讨，我对了我错了都是我错了。（笑）她也开心了，我也开心了，情绪就没有了。
开心的笑脸影响自己的情绪，和看见一张苦脸影响自己的情绪，这种影响我们不能测量，甚至不同情绪时的内分泌都难以测量。看场球时心潮澎湃，仿佛生命燃烧起来，没有做过那样一种球迷的人，是非常遗憾的。始终坐在角落默默看书的人不太会成为一个有活力的、自我升级顺畅的人。坐在那专看教科书的人更不会了。那只会给你加社会头衔，也就是2.0版的社会评价。头衔和你3.0版的真实自我是两回事。只有我们实至名归，那些头衔才有一点点意义。曹雪芹、金庸，需要任何头衔吗？我去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叫《金庸的头衔、功业及相关问题研究》，专门研究金庸的八种头衔，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头衔和自我升级的关系是什么。金庸老爷子跟我见面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假如让我做一个选择——我坐牢但是可以看书，和我不坐牢但是不许看书，我会选择坐牢但是有书看。”这是金庸成为金庸的一个核心秘籍。看看他的自我升级，完成得更早，从初中15岁的时候写出畅销书《给投考初中者》，开始靠稿费自己养活自己，到94岁，近八十年的人生都在不断升级。
如果要是无知的话，比如现实中有些有公主病的人，对自己的未来完全就是想当然的想象。结果要么是永远找不到男朋友，因为每个人都不合格；要么是找到男朋友三个月就分手，因为相处三个星期就会发现一二三条都不符合。自己对自己的感受和理解不够，就不能去理解别人的理解、感受别人的感受，就不能结成一个恋爱共同体或婚姻共同体。想要婚姻圆满，首先要自我升级，才能变成两个主体在一起。或者退一步说，一个2.0版或2.5版和一个3.0版的人在一起才有可能真的幸福。如果两个都是2.0版，甚至都是1.0版，不会长的。过去能成那是因为整个家族都是情感支持系统，七大姑八大姨合力支持着。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自身来到异乡求学谋生，一个人承受同样的压力，致病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所以，如果没有升级就没有真知，没有真知，生活质量就会大大降低，得病的几率就会大大提高。
最后我要做一个广告，我最新的一本书叫《成长之难：一个少年的心灵史》，是我采访了一个曾经显性厌学的少年。三十万字是他的口述，十万字是我的释读。我是把这本书当成我对四十二年前读到的卢梭的《爱弥儿》的一个致敬，因为《爱弥儿》点燃了我也点亮了我，让我有了一条很好的自我认知和建构自我的路径。我也希望这本书能够帮到另外的一些人，所以出了这本口述历史书，下个月出版。我相信在座的大家都是聪明的，也不会有心理健康的问题，那就把这本书和这个讲座当成一个小小的疫苗，防止自己不接受自己，防止自己把想当然的自我当成真实的自我，或者防止把2.0版的社会头衔当成自己真实的本领和能力。我的讲座就到这里，欢迎大家提问，谢谢大家。
